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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上次未刊登完,续)
作为政治理论家,孔子的主张是行德政而以礼治之,归纳起来是这样的:
总的目标:“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共之。”
总的纲要:“天之历数在尔躬,允执其中。”
总的政体:“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。”
总的政治精神:“宽则得众,信则民任焉,敏则有功,公则说。”
总的政治职责:“天天”,“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。”
总的政务:“谨权量,审法度,修废官”,“兴灭国,继绝世,举逸民。”
总的政事:“民、食、丧、祭。”
总的政治方法:“尊五美,屏四恶。”五美:“君子惠而不费,劳而不怨,欲而不贪,泰而不骄,威而不猛。”四恶:“不教而杀谓之虐;不戒视成谓之暴;慢令致期谓之贼;犹之与人也,出纳之吝,谓之有司。”
总的施政步骤:“庶之”,“富之”,“教之”。
二、对孔子的评价
已有的对孔子的评价,最中肯的是颜回:“仰之弥高,钻之弥坚;瞻之在前,勿焉在后。夫子循循然善诱人,博我以文,约我以礼。欲罢不能,既竭吾才,如有所立卓尔。虽欲从之,末由也已。”只有球体才让人在任何位置感觉不到边际,没有前后之分。孔子对自己的评价是:“吾有知乎哉?无知也。有鄙夫问于我,空空如也,我叩其两端而竭焉。”一个极高而至空,一个极低而至空,实际上是一回事。孔子实际上是认为,任何事物都是矛盾的,“两端”就是矛盾的两方,任何事物都按照矛盾法则运动,因而要用矛盾论的方法看待事物,用矛盾论的方法处理事物。孔子的仁,实际上就是矛盾论;仁者,实际上就是完全用矛盾论的方法处理事物的人。孔子讲“述而不作”,看透了事物矛盾运动的客观本质,还有什么必要像没看透的人那样去论证、去争执呢?论证、争执能有多大的意义呢?真理就是真理,何必需要论证、争执呢?孔子所要做的,就是把自己领悟到的客观规律诉诸于人们,把真理推行于社会和政治生活。
孔子的一生,是追求真理的一生,是为真理艰苦奋斗、绝不放弃的一生。他推行德治和礼治,目的当然是为上造福,为下造福。但实际上,却是既不讨好上,又不讨好下。对于不讨好上,孔子是不以为意的,可以隐则隐,可以仕则仕,无可无不可,完全体现了仁者的洒脱和无忧。但对于下的不理解,孔子的态度非常复杂。
对于长沮、桀溺的避世之劝,孔子怃然,说:“鸟兽不可与同群,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?天下有道,丘不易与也。”态度是明确的:天下本有道,只是当今无道,我要还天下本道。
对于荷蓧丈人骂自己“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”的话,孔子就迷惑了。因为荷蓧丈人的话直指孔子的要害。就是说,不搞生产,政治最好又有什么用!这是孔子无法回答的问题,也是无法推翻的问题。所以,孔子虽然前面说了一大堆:“不仕无义。长幼之节,不可废也;君臣之义,如之何其废之?欲洁其身,而乱大伦?君子之仕也,行其义也。”这是为自己辩护。但这是没有用的,无以辩驳荷蓧丈人。所以接着说:“道之不行,已知之矣。”这话肯定是孔子自己说的,子路说不出这样的话,他不可能知道孔子思想体系的命门所在。托子路之口,只是为了维护孔子思想的一致性和完美性。
但孔子是否失望了呢?没有。《微子》第五章:“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,曰:‘凤兮!凤兮!何德之衰?往者不可谏,来者犹可追。已而!已而!今之从政者殆而!’孔子下,欲与之言。趋而辟之,不得与之言。”接舆是完全懂孔子的,其见识甚至有超过孔子的地方。孔子下来欲谈“来者犹可追”,惜接舆避之。接舆为何避?他是知道孔子所为之作用的,时代需要孔子;但孔子又是不属于时代的,孔子之道后世方能行之。接舆将话讲透了,何必再谈呢?接舆的话,也使孔子增添了希望。
所以,当孔子厄于陈、蔡之时,召子路、子贡、颜回就“匪兕匪虎,率彼旷野”问话。颜渊答曰:“夫子之道至大,故天下莫能容。虽然,夫子推而行之,不容何病,不容然后见君子!夫道之不修也,是吾丑也,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,是有国者之丑也。不容何病。不容然后见君子!”孔子欣然而笑曰:“有是哉颜氏之子,使尔多财,吾为尔宰。” 谈笑间,师生悟道而知世,其乐融融。这是孔子一生中最为困难的时候,实在也是孔子一生中最为快乐的时候。他不仅看到了“道”有希望,而且看到了有实现希望的人①。
但是,寄托了孔子全部希望的颜回却早逝了,看到自己毕生追求的大道后继无人,谁能不悲,谁能不痛?孔子非悲颜回,乃悲道之不存也。
孔子的悲不是没有道理的。孔子是无法看到后世了,但孔子之后两千四百多年的旧中国历史,无非是证实孔子的“悲”字。封建社会以孔子学生自居的思想家们,无人能真正读懂孔子。他们读孔子之书,引孔子之言,无非是证自己所思;以孔子之“无”,证自己之“有”,以孔子之苍穹纳于自己之盆洼,焉有不曲、不弯、不扭、不逆、不倒之理?孟子所谓的“仁”,只是初级阶段的善而已,限于孔子的“汎爱众”层面,与孔子所指的“仁”格格不入,完全是两码事。孟子尚且如此,孰论其他人!封建社会搞家天下,独断专行,不能选贤任能、举直避枉,从根本上背离了孔子的政治思想。封建统治理论给人性要么加上善的判断,要么加上恶的判断,其结果必然就是给人带上精神枷锁,控制人的思想自由,人们的思想言行都要顺从统治者的意志,伦理沦落为政治统治的工具,这正是孔子从根本上反对的。孔子弟子三千,从王室成员到奴隶,他一视同仁,不薄彼此,因材施教,诲人不倦,不压人,不抑人,主张人要真实地表达自我,思而学,学而思,而后知,而后行,行而有果,弃恶扬善,正而达仁。不仅如此,他时时刻刻告诉人们我很普通,我不如你们,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比我高明的地方,我要向你们学习;即使是恶者,他也由彼及己,察而改之。人皆谓孔子谦,我谓孔子实,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忠信之道,一以贯之,骄傲和谦虚都不是孔子所为。孔子就是这么一个扎扎实实、平平常常的真理探索者和真理实践者。他的思想是远远超越时代的,不容于时,而容于两千五百年后的人类世界。
孔子所处的时代,是生产力水平非常低下的初级农耕社会。人们靠天吃饭,循劳得食,社会思考的方向不是如何改善生产工具以提高生产力水平。人们很容易把社会的贫穷全部归结于政治的腐败,全部归结于“礼乐崩坏”,孔子就是这种思想的最大代表。孔子的“大道”在于改造人与社会的关系,很少想到改造人与自然的关系,这种思想的局限性贯穿于《论语》。
孔子是善于处理矛盾的高手。对于贫穷这个矛盾,他开了两剂药方:“贫而乐”和“君子谋道不谋食”。他的药方丢掉了一以贯之的原则:摆脱贫穷是人所欲,“乐于贫”的方法就是对矛盾置之不理;“君子谋道不谋食”的方法,就是转嫁了矛盾,都没有从根本上解除矛盾。一方面,他把贫穷当作检验君子道德的试金石,“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”;另一方面,把逃避贫穷而不是改造贫穷当作君子也就是读书人谋道的动力,促使旧中国文明偏离改造自然的方向越来越远。但矛盾是放不下、逃不了的,如不解除矛盾,必被矛盾所制。孔子实际上也是知道贫穷的负作用的,他说“贫而无怨难,富而无骄易”;他倡导人们谋求正当的财富:“富而可求也,虽执鞭之士,吾亦为之。如不可求,从吾所好。”他提出正确的治国步骤:庶之、富之、教之。然而,他主张以什么方法来“富之”呢?《子路》记载:“樊迟请学稼。子曰:‘吾不如老农。’请学为圃。曰:‘吾不如老圃。’樊迟出。子曰:‘小人哉,樊须也!上好礼,则民莫敢不敬;上好义,则民莫敢不服;上好信,则民莫敢不用情。夫如是,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,焉用稼?’” 艰苦劳顿一生的孔子并不是鄙视劳动和劳动者,他认定车夫樊迟只是适合从事生产的“小人”,而不是自己希望培养的、管理政事的“君子”,他的意思是,统治者完全协调好人与社会的关系后,社会矛盾就消除了,人民就能安居乐业,奋发有为,摆脱贫穷,达于小康乃至大同。这样,他把两剂药方统一起来了,“一以贯之”的原则承继了。但是,即使社会矛盾消除了,人们就能实现小康吗?如果这样,人类停留在原始社会就行了,何必发展?孔子其实是没有从根本上看到人与自然的矛盾,没有认识到劳动技术对于社会发展的重要作用,也就是没有认识到生产力的重要作用,“富之”在他思想体系内并没有占据如同现实生活中应有的地位。他说:“后世知丘者以《春秋》,而罪丘者亦以《春秋》。”②孔子的贡献在于促进人与社会的和谐,孔子的过失也在于促进人与社会的和谐;孔子从理论上把“天”推到至高无上的纲统地位,促进了中华文明的凝聚、统一和延续不断,也从滥觞期加重了中华文明的 “天盖”重担,促使中国人在两千四百多年的封建社会里,背负了过多的道德承载,成为了自然的消极顺从者。
任何人首先是属于时代的,时代给了他对物质世界的认知,时代给了他对精神世界的认知,任何人都不能从一片空白开始创建自己的思想,他的思想首先是时代的思想;任何人首先也是属于环境的,环境给了他的活动范围,环境给了他的文化范围,任何人都不能从环境外创建自己的思想,他的思想首先也是环境的思想。孔子居中原之地,处动乱之世,汲中原之精华,行中国之事,忧中国之民,未脱中国之时空,不能责也。个人诚然能为推动人类社会发展做出重要贡献,但推动人类社会发展的决定力量是人民,历史自有其发展逻辑,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。
孔子之后的思想家们,居当世之地,处当世之时,以己之眼光,窥孔子之浩瀚;从极形之苍莽,取有际之所需,协时为用,切实而行,忠心耿耿,劳苦功高,亦不能责也。向使人人都学孔子,则都不容于时,徒增孔子之悲。
因此,孔子之悲又是没有道理的。
孔子的思想体系是浩大的,但并不是最大的,他从无开始,归于天,从“无”到“一”,而不是从“无”到“无”,并不完备。对“天”的认知是感性的,因而中国封建社会注定要走向消亡,孔子也注定要遭受曲解和责难。
人属于社会,也属于自然。孔子虽然没有看到地球的另一半,没有看到人的另一半,他的体系最终的边界也有问题,但这并不影响体系内部的正确性。孔子预言,“如有王者,必世而后仁”。孔子不是随便说说的,这是他凭据自身的逻辑力量推导出来的必然结果。“后世”虽然隔了很久,但终于就要来了,孔子的大道将得以显现,孔子的真面目必将在世界范围内广为人知,他的仁德必被世界人民所遵循,他的实践必被世界人民奉为楷模。
而他自己,必然在九天之上,风舞长歌。
(2005年5月27日-6月12日初稿,未定稿)
注释及说明:
①此小段引语引自:司马迁,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,岳麓书社,1994年,第417页。
②此句引自:司马迁,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,岳麓书社,1994年,第420页。
③除上述外,全部引文引自:[宋]朱熹:《四书集注—论语》,岳麓书社,1987年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