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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青少年时就爱唐诗,特别是对李太白的《长相思》,如今虽两鬓染霜,年近花甲,每当读到“长相思,在长安,絡纬秋啼金井栏”,仍如痴如醉,恨不得再在老家的土炕上躺一会儿,听听院内老井旁大榆树上知了那扯不断的声声思鸣。其实,我的爱唐诗,除唐朝的伟大外,还在于我是地道的长安人,我的老家就在长安县。 长安的老家离大雁塔不到五十里,村子不大,名子却挺别致,叫作仁义村,极富中华民族的人文味儿、道德味儿。村子背靠杜陵塬的东坡,前面的坡坎下是一条小小的清水河。河从秦岭深处流出,经千秋万代把土塬划出一道深沟,切成两半,河的两岸那陡峭的土堐,象是父亲伟岸的身躯,高大挺拔,而河水在这里因了土堐的挽留,拐了一个“之”字形的大湾,形成一处河滩,河滩虽不大,但长满了青草,什么马茹子、野苜蓿、水芹菜、三棱草,是牛儿们的天堂,也是我们这些孩子们的乐园。夏天来了,孩子们把自家的牛儿往草滩上一赶,便三个一群四个一伙地玩起各自喜欢的游戏。牛们是极听话的,在草滩上一边吃草一边漫游,渴了到河边喝口水,再回来继续吃它的草。于是我们便尽兴地玩自己的,有的在酸枣莿丛中逮蚂蚱,胆大些的竟挽起裤子,在河边的石头下摸螃蟹,而最有趣最吸引人的是大家爬在草滩上,一起斗蛐蛐。偶尔,谁家的母牛“哞哞”地引颈长叫两声,温柔地呼唤走到河边的小牛……。河水在这里流淌得极缓极缓,慢慢地而又悄悄地歌唱着低吟着,紧紧地而又轻轻地环绕着拥抱着呵护着有着我们的草滩,那弯曲的河道,极象是我们睡熟时枕着的母亲柔软的屈着的臂弯,那潺潺的水声,简直就是母亲唱给我们的催眠曲……。啊,我的逝去的再也见不到的父亲母亲!我的永远绿色的清河湾!我的永世难再的童年!啊,“长相思,在长安”! 因了父亲在西安工作,我小学没毕业就连户口一起转到了省城西安,接着母亲带着弟妹们也迁到了西安。我先是在四合上小学,后在三十七中上初中,高中考到了陕西师大一附中。师大一附中座落在大雁塔下,历史悠久,校风极严,教学和住宿条件都极特别,完全是大学的标准,学校入校教育中重要的一课就是由史青云校长讲光荣校史。史青云是革命先烈——陕西党的创始人之一史可轩烈士的女儿,她对师大一附中校史的着意渲染,往往使我们豪情满怀,不能自已。而她讲话时的那种关中人特有的语言表达方式的自豪,让我们一下子也感到一股由然而生的自豪,仿佛自己也伟大起来。因为离大雁塔很近,每到学期考试前,同学们就偷着跑到大雁塔周围的苗圃里复习功课。不过我最爱去的地方却是大雁塔,而在大雁塔我最爱看的是诸遂良手书的《大唐三藏圣教序记碑》。那时到大雁塔参观的人极少,复习完功课,我常常一个人站在《大唐三藏圣教序记碑》前,静静地默默地看着碑文,从浅浅的碑文上,我仿佛看到三藏法师在无边的沙漠戈壁艰难地跋涉着,透过碑文的深处,我仿佛又听到沙漠深处传来历史寂寞的驼铃声,而从这碑文内外,我更看到了一个苦行者,其所以能成为大家、大师、圣者、智者的所在——这就是坚忍不拔、百折不铙的奋斗精神,为了理想、信仰、学业、事业必须承受的苦难。而这坚忍不拔的奋斗精神与史校长所教给我们的自豪,便深深地刻在了一个花季少年的心灵深处,象那《大唐三藏圣教序记碑》上的刻痕,历经风雨,抹之不平,挥之不去。几十年过去了,在漫漫的人生路上,每当痛苦的眼泪在心里滴渗流淌时我就想,人所分泌出的这种苦涩的眼泪,可就是什么神秘力量所造化出的人生艰难历程中必经的“通天河”水?无论当官为宦,布衣草民,人人心里都有那么一条,任谁也躲不开,避不过?每当遇到坎坷与磨难,艰辛与困苦,不被理解,甚至遭受不公待遇而又无法自解时,我就想起大雁塔,想起大雁塔下那《大唐三藏圣教序记碑》,想起玄装法师,想起附中那严格的校训,不敢懈怠松弛,不敢自暴自弃,努力地去面对我的人生道路上的“九九八十一难”。啊,我的一附中!我的大雁塔!我的玄奘法师!我的一去不返的没有“斗争”烦恼的青春年华!啊,“长相思,在长安”! 人说长安人为人处世,最明显的特点就是直来直去,不会拐弯,似“宁折不屈”。我在三十七中上初中时,教语文的班主任老师王冷曾为此提示过我们。然而对于“恰同学少年”的我们,谁又能理解她的苦心呢!更可悲的是尽管她提醒过我们,而她自己竟为自己不是长安人的长安人的直来直去的性格,付出了血的代价!从原籍说,王冷似乎不是长安人,我记得她给我说过日伪时她在天津上学,受过日伪奴性教育的虐待,所以她很可能是天津人。但她对长安的了解并不比长安人少,除口音不同外,从为人处世等性格看,她完全是一个已被长安人“同化”了的地道的长安人。三十七中原叫十七初级中学,是为适应延安时期的保育小学学生就近升中学而开办的,校址就在“保小”的斜对面,学生大部分是“保小”升上来的,基本都住校。至今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王冷老师给我们上的第一堂课,她开始给我们教历史,后来教语文,兼我们的班主任。我们的教室在二楼,上课的电铃声刚刚响过,我们好奇地静静地等着新老师的到来。这时,随着“咯噔、咯噔”的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的越来越响,一位穿着时髦旗袍,烫着卷发且眉目清秀得特别漂亮的女老师,夹着课本和粉笔盒走了进来。她一声不吭地在讲桌前走了足有四个来回,猛地停下步子,一回身快速走上讲台,操一口流利的普通话,一边拉长声调自我介绍说:“我—叫—王—冷”——就在说“王冷”二字的同时,仍然面朝我们,一边伸出搏在右手的半截粉笔,潇洒地在黑板上写了像她一样漂亮的“王冷”二字。接着,用右手从左腋下掏出木制的粉笔盒,先是举起不动,停在空中,郑重地说了一句:“你们谁想在我的课堂上捣乱,”话音刚落,把粉笔盒“啪”地在讲台上重重地一啪,然后轻轻地接了一句——“咱们—试—试—看!”王冷老师精明强干,态度严厉,但她教课极认真,要求也极严,有时回答不出问题,她便大骂我们是“浆糊脑袋”,然后夹起课本扬长而去。同学们都爱听她的课,对她既害怕又佩服。她戴着一副白色的眼镜,穿着一双高跟鞋,衣着整齐,风度翩翩,大概受长安人的“同化”,为人也极正直,对学生更是“给心不给脸”,完全是一幅傲视一切的样子。我曾当过她的语文“课代表”,她对我自然也极好。那时,她一“罢教”,总是我到她的宿舍去请。我曾悄悄告诉她,同学们都怕她。她少有地笑了,告诉我:“你们这些娃娃,我不这样你们还不闹翻了天,等你们长大了就懂得了我的苦心。”可惜“文革”开初她就被红卫兵“斗”死了。听说是让她站在几张摞起的桌子上,推倒了再来,直到斗死!据说因为她是民主党派,不过依我与她的接触估计,实际上是她性格刚烈,说话直来直去,为人处世不知藏而不露、委曲求全。如果她的性格不像长安人一样直来直去、宁折不屈,或许能逃过那一劫难!王冷老师虽然对同学们态度严厉,但我知道她从心灵的深处是极爱同学们的,她把这种爱默默地倾注在对我们的学业的关心上。为了让大家学好古汉语,她自己曾编了一本《中学古汉语常用实虚词》的小册子,由我们刻成蜡版油印,全班人手一册。如果说我至今对古汉语还有些基础的话,首先应该归功于她对我的严厉要求——每上古汉语新课文前,她都要我早自习时先把课文大意在班上通讲一遍。所以,在少年的我的心里,一直视她为我的“第二个母亲”,这种情结,直到如今、直到永远,且岁月愈久,愈见浓烈。而她的长安人的直来直去的率直的性格因子,也永远地深入进我的细胞里,使我懂得了,历史上的长安人中,为什么会出虽受腐刑亦壮志不移、秉笔直书的史圣司马公,会出虽面对死亡仍正气凛然、视死如归的书圣颜鲁公,会出不具酷刑、坚贞不屈、牧羊北海的苏武,会出不畏麽难、坚持真理、“裸语”连珠的石鲁……会出那么多直肠直肚、宁折不屈的长安人——包括长期在长安工作过的长安人!每当世俗的哲学要将自己扭曲的时候,想起了王冷老师给我们上的第一堂课,想起了提醒我们处世不会拐弯,而她自己却为直来直去、“宁折不屈”而献身的敬爱的王冷老师,我就会感到有一股浩然正气在胸中激荡升腾,使我不被邪恶而诱惑,不被虚荣所懈怠,不为权势而自贱!啊,我的对人“给心不给脸”的且再也无法报答的王冷老师!我的直肠直肚、宁折不屈的长安人!啊!“长相思,在长安”! 人说“美酒是愈放愈醲,乡情是愈远愈烈。”这话一点不错,实际上人对故乡的思念之情确实如此。八十年代后期,我调入北京,从此陷入了“斩不断、理还乱”的不了的思乡情节的旋涡。先是常常思念儿时爬过的城墙,思念小学时我们拣碎砖头铺成的“少先队路”,后来演变到觉得长安的什么都好、都美,甚至听不得人家说长安的一个“不”字,以至于到有点“不讲道理”的地步。一次与一位朋友闲聊,不知怎么说到长安的“八大怪”。人家说你们长安人有一怪是“说话吵架分不开”,不文雅。我一听心里很是不悦。问人家:“你说你们北京人把‘让人到旁边去’怎么说?”人家说“靠边站!”我说:“你知道我们长安人把‘让人到旁边去’怎么说?”人家说:“不知道。”我说:“那我告诉你,我们长安人把‘让人到旁边去’叫‘避斯’。什么叫‘避斯’?‘避’者,‘大堂回避’、‘肃静回避’之‘避’,是在严肃的公堂上和做官的出行时才用的。‘斯’者,古文‘这里’之意也。‘避斯’即‘请你离开这里’。你说,与让人“靠边站”相比,哪个更文雅?”说得人家一时语塞。更有一次和朋友聊到唐诗。那位朋友是名牌大学中文系毕业的。他说要论现在研究唐诗,他们学校有位教师某某某可是全国一流的专家。我问:“你说的这位会说长安话吗?”朋友一愣,对我的问话很是奇怪:“他不是你们长安人,怎么会说长安话?不过,这与说长安话有什么关系?”我说:“这事呀,不但有关系,而且关系大了!不会长安话算什么研究唐诗的专家,最多是个不够格的唐诗迷!”朋友一听,愣住了,说:“诗讲究的是韵律,那有这歪理!”一听是“歪理”,我更来劲了:“什么歪理?这是千真万确的真理!诗是讲究韵律,可你想想看,唐朝时吟诗能全按‘韵律’、按现代‘普通话’来吗?实际上好多唐诗的句子,无论你用‘韵律’还是用现代‘普通话’都是压不了韵的。可是你用长安话一读,合辙压韵,严丝合缝,朗朗上口,珠联璧合。比如白居易《卖炭翁》中的‘满面灰尘烟火色,两鬓苍苍十指黑’,那‘黑’字,你用‘韵律’还是现代‘普通话’试试看,保管压不了‘色’字的韵,那叫别扭。可你用汉唐时代的“普通话”——长安话唸唸这首诗,问题就迎刃而解。长安话把‘黑’唸‘hei’,把‘色’唸‘sei’,都发四声,一下子就压它个分毫不差!现在有些人在舞台上朗诵唐诗全用现代‘普通话’,能好听吗?算吟诗吗?能体现出唐诗的精魂吗?能体现出大唐雄风吗?这要是倒退两千年,不就象‘方言’相声一样滑稽吗?我是没钱,要有钱的话,我就组织一场专门说长安话的唐诗大型朗诵会,那才能真正反映唐朝诗人的英豪才俊!那才叫真正的唐诗朗诵会!那才叫真正的领略唐诗风采!那才叫真正地体现大唐雄风!”然而,还没等我把话说完,朋友一边连说“歪理,歪理”,一边“避斯”而去。啊,我的“生冷噌蹶”的长安话!我的这辈子也割舍不了的长安情!好一个“天长路远魂飞苦,梦魂不到关山难”!啊,“长相思,在长安”!“在长安”啊“在—长—安”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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